← 巴菲特资料馆股东大会 Q&A

2022 年伯克希尔·哈撒韦股东大会文字记录(第五部分)

2022  ·  中文  ·  约 10,458 字

作者:RanRan

链接:https://xueqiu.com/1173786903/222287758

来源:雪球

2022 年伯克希尔·哈撒韦股东大会文字记录(第五部分)

10. 芒格:我愿意承担风险,投资中国。

巴菲特:好的。贝琪,有请。

贝琪:这个问题来自蒙大拿州的 Steve Blackmore,是问查理的。他说:“您曾经多次赞赏中国,说中国值得投资,说中国的股票更便宜。请问您现在怎么看?您认为中国值得投资,请问您如何评估政治因素?”

芒格:这个问题问得很好。最近几个月,最近几年,随着中美关系紧张,美国投资者确实对投资中国存在疑虑。

受此影响,中概股的价格掉了很多,特别是互联网公司的股票。前两天,中国政府表示,要完成平台经济专项整改。中国的互联网公司看到了曙光。

没错,与在美国投资相比,我们投资中国,会遇到更多困难。中美有很大的差异。我们距离中国很远,中国有自己的文化,自己的信仰。

我之所以投资中国,是因为我能以更低的价格买到更好的公司。中国的很多好公司,价格特别便宜,我愿意承受一些不确定性。很多人和我不一样,他们特别担心那些不确定性。与两三年前相比,现在很多美国人对投资中国充满疑虑。我答完了,就这么回事。

巴菲特:我没什么补充的。(笑声)(掌声)

11. 伯克希尔的保险浮存金带来的好处。

巴菲特:好的。请第 8 区提问。

TOM RINGE:沃伦、查理,你们好!我叫 Tom Ringe,来自宾州的韦恩。时隔两年,重回线下,实在是太好了。谢谢!

巴菲特:欢迎你的到来。

TOM RINGE:在今年的致股东信中,您多次谈到伯克希尔的保险浮存金,您谈到了浮存金是怎么来的、伯克希尔的每股浮存金、回购对每股浮存金的影响。说到回购,谢谢您明智地进行回购操作,谢谢您谨慎地发行股份,我们作为合伙人受益良多。

伯克希尔的保险业务,将来会有年份好的时候,也会有年份不好的时候。总的来说,我们的浮存金能否长期保持规模稳定,长期保持接近零的成本?

我们的竞争对手也在像我们一样经营,为什么它们无论是在浮存金的规模上、还是在成本上,都赶不上我们?谢谢。

巴菲特:很奇怪,我们的竞争对手并没有像我们这样经营。综合考虑各方面的情况,从概率上分析,我们将来仍然能保持较低的浮存金成本。如果我判断,我们将为浮存金付出较高的成本,那伯克希尔也不可能继续在这做这个保险生意。

长远的将来到底会如何,谁都不可能确切地知道。到目前为止,我们一直保持着较低的浮存金成本,而且我判断,我们将来仍然能如此。我的判断不是没有出错的可能性。查理和我都看好我们的保险生意,我们拥有显著的竞争优势,我们不比任何同行差。概率站在我们一边,我们很可能保持较低的浮存金成本。话虽这么说,我们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。911 事件,我们预测出来了吗?没有。我们也不敢说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
芒格:建议你们这么考虑伯克希尔的浮存金,你们就想想我们的浮存金有多大的潜力。如果伯克希尔用所有的浮存金买入股票,每年能实现税后 8% 的收益率,那能赚多少钱?

巴菲特:110 亿美元到 120 亿美元,我学会抢答了。

芒格:是啊,这是多大一笔钱啊。

巴菲特:每年都有这么多钱。

芒格:没错,而且我们的浮存金还一直在增长。把心放到肚子里吧。(笑声)我们有这么多浮存金,多好啊。

巴菲特:查理刚才讲的话,提到了假设。假设我们能赚到那么高的收益率,那才行。做资产配置,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。我们觉得我们不比任何人差,我们能做好这份工作,否则我们也不会做这么多年。我们要想清楚,哪些生意是好生意,值得做。哪些生意是烂生意,我们可能不得不退出。决定退出的时候,总是很难,例如,当年的纺织生意。

至于保险生意,刚开始我并不懂这门生意。1967 年的一天,在中午 12 点一刻,杰克·林沃特 (Jack Ringwalt) 走进了我的办公室。从那一天起,我们正式与保险生意结缘。查理和我知道,杰克有个特点。每年总有几天,他会被监管部门气得火冒三丈。

监管部门的约束,让他气不打一处来。他会说:“这破公司,卖了得了。”一天,查理正好碰上杰克发脾气,查理告诉我:“杰克的脾气又上来了。”我说:“赶快把他带来。”于是,那天的 12 点一刻,杰克来到了我的办公室,他说他想把自己的破公司卖了。

监管部门要把他逼疯了。我说:“好,我买。”我问他:“你觉得价格多少合适?”他说:“每股 50 美元吧。”我说:“好,成交。我不需要审计,什么都不需要。”

这时,杰克缓过神来了,他马上不想卖了,但他是个讲信用的人,又不好改口。于是,他说:“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代理公司也卖给你?”我立刻回答:“不用。”如果我给出了肯定的回答,他马上就会说:“那算了。”

我继续说:“不用,杰克,代理公司,你可以留着。”杰克又问我,我是不是想这样、那样。我一一回答,不需要。杰克希望我给他个借口,让他可以把话收回去。过了 15 分钟、20 分钟,他发现,他说什么,我是什么。最后,他只好同意以每股 50 美元的价格,把公司卖给了我。他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。我们就是这么进入的保险生意。我们很走运。

芒格:沃伦,你就说吧,我们是不是特别喜欢伯克希尔的浮存金?

巴菲特:我没听清。

芒格:我们特别喜欢伯克希尔的浮存金。

巴菲特:当然了。

芒格:我们太喜欢浮存金了。

巴菲特:我们充分利用了伯克希尔的浮存金。以前,我们利用的效率不高。后来,阿吉特加入了伯克希尔,我们才真正把浮存金的威力发挥出来。开始的时候,我自己管理保险生意,但始终不得要领。没想到,1986 年,阿吉特走进了我的办公室,在他的领导下,伯克希尔的保险生意蒸蒸日上。

我们当初也没想到,伯克希尔能把盖可保险这颗明珠收入囊中。很多事情都是如此,最初的时候,是根本想象不到的。我们只能始终做好准备,机遇偏爱有准备的头脑。机会来了,就别让机会溜走。幸运的是,我拥有称心如意的工作环境,当机会到来时,我能马上行动,把机会抓住。在别的环境中,我可能没这样的自由,我不喜欢那样的环境。

试想机会来了,董事会却说:“我们要成立专门的委员会,要做尽职调查,审核通过才能行动。”碰上这样的董事会,我可不和他们玩。我会说:“你们愿意找谁找谁去吧,我没空和你们走流程。有那个时间,我干点别的多好。”

有时候,运气很重要。但是,我们一定要准备好,当真正的好机会到来时,立即出手,而且一出手就是大手笔。当然了,也要对自己掌控的资源心中有数,知道自己能抓住多大的机会。

芒格:与别的大公司相比,伯克希尔是一个独特的存在,伯克希尔没有官僚病……

巴菲特:这一点,太难得了。

芒格:因为伯克希尔没有官僚病,我们健康发展了很多年,多赚了很多钱。

巴菲特:我在这样的公司中工作也觉得心旷神怡。

芒格:这多好啊。(掌声)

巴菲特:一方面,我们拥有很大的自由,可以灵活配置浮存金;另一方面,我们始终确保我们拥有强大的财力,足以应对任何理赔需求。在阿吉特加入伯克希尔之前,我收购了两家小型保险公司。

其中一家,由我亲自管理,另一家,由别人管理。这两家小型保险公司都亏了不少钱。

如果不是有母公司在背后支持,它们早破产了。后来,我们不想继续经营这两家小型保险公司了。

我们把它们欠下的债务还了,把它们并入到了伯克希尔的其它保险部门。

12. “在我眼中,伯克希尔如同一幅画作。”

巴菲特:我有个比喻,可能不太恰当。在我眼中,伯克希尔如同一幅画作。伯克希尔这幅画很大,大得没有边界。伯克希尔这张画布可以无限延展,我可以在这张画布上自由挥洒。如果别人想在这张画布上画别的东西,我宁愿安静地走开,找到一张更小的画布,画自己的画。

我说的是一个比喻,我对真实的绘画一无所知。别人带我去美术馆,我根本不会欣赏,只想躲到卫生间里。我对美术作品不感兴趣。有的人具有艺术细胞,他们懂得欣赏画作,他们能看出来门道。

对我而言,伯克希尔就是我的画布,我也是在绘画。我的这幅画是为我的合伙人画的,我希望他们能获得良好的收益。

但是,我本身更享受绘画的过程。我的心中总想着伯克希尔这幅画,画的年头越多,这幅画的景致越绚烂。只有做这一件事,我最接近于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分钟。我无意让别人学我,这只是我的生活方式。

有时候,在欣赏自己的作品时,我会发现,“咦,这个地方应该改一改。”我就回去重新画一遍。在绘制伯克希尔这幅作品的过程中,我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。人为什么会这样呢?我也不知道。

但我早已很清楚,什么事让我幸福,什么事让我不幸福。我已经找到了让自己幸福的事,夫复何求?这东一句西一句的,回答的问题是什么,我都忘了。(笑声)

13. 刺激经济是必须的,但同时也造成了通货膨胀高企。

巴菲特:好的。贝琪,该你了。

贝琪:这个问题的提问者是 Andrew Kesaw,他来自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。

他问道:“去年,沃伦表示,伯克希尔明显感受到了通货膨胀的影响,伯克希尔购买商品和服务的价格上涨了,伯克希尔销售商品和服务的价格也上涨了。去年的股东大会之后,通货膨胀继续上行,甚至有明显加速上升的态势。美国在 1970 年代、1980 年代,都经历过通货膨胀。请问与我们之前经历过的通货膨胀相比,这次通货膨胀的严重程度如何?美国的公司和民众该怎么做,才能降低通货膨胀的负面影响?”

巴菲特:政府在采取措施遏制通胀。作为个人,每个人应对通胀的最好办法是,学个真本事。有一技傍身,将来无论货币怎么贬值,别人都会心甘情愿地向你付费。从伯克希尔子公司的经营情况来看,我们明显感受到了通货膨胀高企。

贝琪,你不是采访了内布拉斯加家具城 (Nebraska Furniture Mart) 的厄尔夫·布朗金 (Irv Blumkin) 吗?在过去两年里,家具的成本不断上涨。我们只能不断提高价格。然而,人们口袋里的钱多了。我们涨价之后,人们的购买意愿仍然很强烈。

有些商品出现了紧缺的情况,根本买不到。就像在二战期间,政府印了很多钞票,但是人们买不到汽车、冰箱。糖、咖啡、汽油等日用品的供应也不充足,只能凭票购买。人们得到了很多钱,但是商品紧缺,价格自然会上涨。无论政府怎么呼吁,价格都不可能降下来。

每次的通货膨胀总是和之前的通货膨胀不一样。在经济领域,一个现象出现一次后,第二次出现,总是和之前不一样。因为已经经历了第一次,当事情第二次发生时,人们的态度会发生变化,而人们的态度变了,人们的行为也随之改变。

经济学的教科书是根据过去发生的事写的。人们读了经济学的教科书,从中学到了经验,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,他们就不像以前那么做了。然后,人们还很奇怪,为什么事情没按照教科书中讲的发展呢?

总之,美国政府印了很多钞票,给人们发了很多钱。钱多出来这么多,多到一定程度,钱当然会明显贬值。

我告诉大家一个数字,你们听了可能很吃惊,反正我看到这个数字时,我很吃惊。每周四,美联储会公布一张资产负债表。美联储、财政部,是非常复杂的政府机构。美联储管理着多家联储银行。美联储定期公布各家联储银行的合并资产负债表。

我在前面给大家展示了几张纸币。大家知道,纸币是由美联储发行的。我手里这张是现在流通的纸币。所有流通中的纸币都是由美联储印刷的。纸币发行后,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进入人们的口袋。

现在,很多人说“现金已死”,说我们进入了“无现金社会”。大概 10 年之前、15 年之前,美国的货币流通量是 8,000 亿美元。星期四,美联储公布了一份报告。报告显示,目前,美国的货币流通量为 22,000 亿美元。

美国大约有 3.3 亿人。3.3 亿人,22,000 亿美元的货币流通量,平均下来,每人手里有 7,000 美元的现金,包括每个男人、女人、儿童,所有人都包括在内。

我们觉得,这个数字好像不太对。美联储的账目,基本上是很准的。美国确实有这么多流通中的货币。至于这些货币具体在哪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也许在欧洲,也许在南美,说不定都在查理手中。

22,000 亿美元的货币流通量,这可不是个小数字。人们说“现金已死”,但美国平均每人手里有 7,000 美元的现金。也许大家还没太想明白,我换个说法,再讲一遍。假如华盛顿做出了一个秘密决定,向美国的每个家庭发放 100 万美元。

美国大概有 1.3 亿个家庭。政府打算给每个家庭发放 100 万美元,但是政府有个前提条件。你收到钱之后,一个月内,不能声张,否则这笔钱就会消失。过了一个月之后,你才能花这笔钱。

一夜之间,美国的家庭财富突然增加了 130 万亿美元。也就是说,美国的家庭财富翻倍了。政府把钱发给了民众,但是要求民众守口如瓶。

政府发放了这笔钱之后,美国的家庭财富增加了 130 万亿美元,增加了一倍。一个月之后,人们就可以花这笔钱了。接下来,会发生什么呢?价格会上涨。价格是一下子就涨起来吗?开始的时候,人们只知道自己得到了这笔钱,不知道别人也得到了这笔钱,所以还没有抢购商品的想法。

渐渐地,消息走漏了出来,大家都知道了,政府发了很多钱。价格一定会受到影响,这是必然的。好比说,你家的钱增加了 10 倍,别人家的钱也增加了 10 倍,但整个经济中,面包的总量、汽车的总量没有增加,商品的价格必然上涨,货币的价值必然下跌。货币的购买力必然下降。与此同时,出现了商品短缺的情况。人们得到了很多钱,但是可买的东西却少了。

我们遭遇了供应链中断的困扰。大量发行货币叠加供应链中断,最后我们看到的就是,人们进入内布拉斯加家具城,买起东西来毫不手软。在我们的其它子公司,我们也见到了类似的情况,人们的行为让我们感到很吃惊。

疫情之前,总的来说,珠宝店不是特别好的生意。两年之前,商场把店面租给珠宝店,商场还发愁珠宝店交不起租金呢。

现在,所有的珠宝店都咸鱼翻身了,它们做梦都没想到,存货竟然下的那么快,人们进来就是买买买。人们根本不等什么打折促销,只要走进店面,就没有空手出去的。

主要是人们兜里有钱,买得起。政府发了很多钱给民众。现在,这种漫天撒钱的结果,逐渐显现出来了。结果的显现,需要一段时间。整个宏观经济是一个庞大的系统,它的复杂是我们难以洞察的。

总之,现在结果确实显现出来了。刚开始发钱的时候,你得到了 100 万美元,但不知道别人也得到了。这时候,人们还不会有什么明显的变化。

政府不停地发钱,一个月接一个月地发钱,慢慢地,人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渐渐地,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抢购了。宏观经济是由无数个体的行动组成的。

现在发生的情况是,通货膨胀高企。撒了那么多钱,通货膨胀怎么可能不高?美联储大量发行货币,也许是明智之举。如果美联储没有及时出手,现在我们很可能要面对更加糟糕的局面。

美联储力挽狂澜,救了美国的经济,但是也造成了通货膨胀高企。谁知道将来如何发展呢?也许我们能遏制住通货膨胀,但是要付出经济衰退的代价。我们过去经历过很多次经济衰退,我们将来还会有经济衰退的时候。衰退、萧条都是经济周期中的一部分。

这次的通货膨胀,它有它自己的发展过程,不可能和以前的哪次通货膨胀一样。只有事情完全过去之后,我们才能恍然大悟,“啊,原来是这么发展的啊。”宏观经济的变化,不是我们能预料的。1942 年,我买入了人生中的第一只股票。那时候,我哪里知道未来会发生那么多大事?

我那时候对未来一无所知。那时候,美国刚刚宣布参战,也许我还懵懵懂懂的,但是,我像美国的所有小孩子一样,我们相信美国一定会赢。

二战那么大的坎,美国都过来了,还有什么坎过不去?二战期间,储蓄债券的收益率是 2.9%。我记得这个数字,因为我们家买了。开始的时候,叫战争债券,后来改成国防债券,最后改成储蓄债券,其实,只是名字不一样了而已。

大量发行货币,货币的价值自然会降低。关于宏观经济,我知道的不多,我把自己知道的,都讲出来了,看看查理有没有什么补充的。

芒格:这次放水的规模是前所未有的。只要你说自己是公司老板,只要你说自己雇佣了多少员工,政府就给你发放补助。有一段时间,政府真是漫天撒钱。就像你刚才讲的,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手段。但是,这次放水的规模确实前所未有。

巴菲特:因为我们这次遇到的困难也是前所未有的。

芒格:是的,我并不是说,这次放水有什么不对。

巴菲特:在我心中,美联储主席杰伊·鲍威尔 (Jay Powell) 是一位英雄。他做到了当机立断,该出手时就出手。如果他在那犹豫不决、瞻前顾后,那会怎么样?我知道,在历任美联储主席中,有的人就是那种犹豫不决的性格。如果是他们坐在杰伊·鲍威尔的位子上,他们一直犹犹豫豫的,经济非崩盘了不可。就算经济崩盘了,也没人会怪到他们头上,人们只会埋怨新冠病毒。

芒格:讲到宏观经济,日本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国家。起初,日本大量回购国债,现在,又开始大量回购股票了。多少年的经济停滞了,日本还没走出来。这都 25 年了。日本的情况,有谁能预测得到?

巴菲特:谁的预测都不可信。我们对任何人的预测都不感兴趣,包括我们自己的预测。我们只知道,我们不能辜负你们的信任,我们不会做任何辜负了这份信任的事。

我们悉心经营伯克希尔,只要是在我们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,我们会尽可能防范所有能够防范的风险。当然了,核战争的风险,是我们无法防范的,那就没办法了。伯克希尔能防范所有我们能防范的风险,我们这就放心了。我们无法做到完美,我们很想做到完美,但我们做不到。

14. 通用会计准则应如何修改?

巴菲特:下面是第 18 个问题,请第 9 区提问。

ELI ABUSHAKAR:尊敬的巴菲特先生、芒格先生,我是来自加拿大蒙特利尔的 Eli Abushakar。感谢你们为股东所做的一切。

我想请教一个关于通用会计准则 (GAAP) 的问题。请问如果由您来修改通用会计准则,您会在哪些方面做出修改?如何修改?谢谢。

巴菲特:我无法胜任这份工作。查理,你行吗?(笑声)

太难了,我真不知道怎么改。首先,我们必须要明确,通用会计准则要反映的是什么。通用会计准则无法准确反映价值,但是有些时候,又不得不给出一个价值。

通用会计准则是一套约定俗成的东西。一方面,它在制定的过程中考虑到了对审计机构的保护,否则会产生大量法律纠纷;另一方面,它在制定过程中也考虑到了上市公司的诉求,总的来说,市场想看到什么数字,上市公司就可以操纵出什么数字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修改通用会计准则。我遇到过这样的一些人。他们人绝对是好人。我愿意和他们做邻居。如果我要出差两个星期,我可以放心地托他们照顾我的孩子。如果我的钱包丢了,他们捡到了,他们肯定会还给我。但是,就是这样的好人,他们操纵起财务数字来,一点也不含糊。

有的上市公司经常操纵财务数字,在这样的公司里,作为审计委员会的成员,处境很尴尬,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。你要是表示有异议,你就会成为众矢之的。

大概是 15 年前,我写过一个东西,我写了审计委员会应该问的四个问题。

我记得当时我好像在可口可乐的审计委员会任职。总之,那时候,我就很清楚问题之所在。没办法,你只能像别人一样装糊涂,否则就会引火烧身。我提出了我希望了解的四个问题,这四个问题合情合理。可惜,没人把我提的这四个问题当回事。就这样,多少年来,通用会计准则基本没有改变。审计机构偶尔会被告上法庭,但这样的情况不多。

证券交易委员会制定了很多规则,我非常敬佩证券交易委员会,它为国家做了很多好事。然而,想要制定出一套人们无法钻空子的会计准则太难了,证券交易委员会也无能为力。我有一位朋友,他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最恶劣的行为不在法律之外,而在法律之内。”让法律法规密不透风,实在太难了。

我们需要证券交易委员会,但证券交易委员会也力有不逮,没办法阻止所有恶劣的行为。审计机构也有难处。它们需要一套明确的规则和流程,这样他们在审计时才有章可循。

在拯救所罗门的时候,查理进入了所罗门的审计委员会。当时,所罗门有大量衍生品合约,这些衍生品合约的价值定得很随意。我记得,那时候为所罗门公司做审计的,是美国当时最大的审计机构,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。

芒格:它早就倒闭了。(笑声)

巴菲特:对,早倒闭了。当年,它是最大的。在一次审计中,查理发现了一笔 2,000 万美元的错误。

芒格:审计师说,这是一个小窟窿。

审计师和你讲“小窟窿”,这样的审计师,还能信吗?(笑声)

15. 所罗门的“浮动的小窟窿”。

巴菲特:这个故事,以前我从来没讲过,我给你们讲一下。

来到现场的股东们,在我们播放的短片里,有一个片段,是我出席国会听证会时回答问题的发言。当时,国会要严查所罗门。在出席听证会之前,我就想好了,我要实话实说,绝对不打马虎眼。

我做好了准备,接受问询时,我有一说一,知道的就说知道,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。参加听证会的时候,我刚到所罗门十天。我对听证会的委员们说:“虽然我刚来十天,但是在这十天里,我还没发现所罗门在会计方面存在严重的问题。”

我那时候真才刚到十天。除了让所罗门惹上大麻烦的那位,我还真没发现别的问题。我不知道我可能发现什么别的问题。所罗门每天做的交易难以计数,到底哪里存在什么问题,不是那么好找的。

我在听证会上表示,就我现在看到的情况而言,所罗门在会计方面是合法合规的。幸好我是在来到所罗门十天后出席的听证会,因为后来真发现了一些问题。一个月之后,所罗门的首席财务官走进了我的办公室,他对我说:“沃伦,有个事,需要向您汇报一下。”

我说:“什么事?”他告诉我,12 年前,所罗门和大宗商品交易商菲布罗 (Phibro) 合并为一家公司。所罗门,作为一家大型投行,与菲布罗强强联手,它们合并之后,成为了一家实力更强劲的大公司。

首席财务官告诉我,12 年前,两家公司合并的时候,菲布罗以商品贸易为主,而所罗门以证券结算为主,这么多年,一直没搞明白,如何把两家公司的账目合并到一起。负责审计这笔合并交易的是安达信,它可是美国当年最大的会计师事务所。

于是,所罗门的这个账总是对不上,每天一直在浮动。每天总是要把数字调整一下,让资产等于负债。今天是 173,412,000 美元,明天就是另一个数字。

我很庆幸,我是一个月之前出席的听证会,那时候,我还不知道这个情况。如果国会再把我传唤到听证会,我一定会告诉他们这个情况。“我们有一个数字,每天都在浮动。这个账目,12 年了,一直没搞明白,安达信也对不上。”(笑声)资产必须等于负债啊。那怎么办?只能每天调整了。大家听了可能觉得,这事也太离谱了,但真就有这么回事。

芒格:咱们可以给这个数字起个名字,就叫它“浮动的小窟窿”吧。(笑声)

巴菲特:可以啊。那时候,查理在所罗门的审计委员会任职。

我一直有一个建议,只是这个建议不可能付诸现实,我非常理解个中缘由。市场中有高达数万亿美元的衍生品,人们对衍生品的准确价值却不得而知,只是每天主观地填上一个数字。银行、投资银行等众多金融机构都持有大量衍生品。

在伯克希尔的公用事业部门,为了遵守监管机构的要求,我们也利用衍生工具进行一些对冲操作。对于我们持有的衍生品的价值,我们同样是自己填上一个数字。在衍生品的会计处理方面,我曾提过这样一个建议:安排工作人员花上一两个星期的时间,把那些条款最复杂的衍生品合约找出来,看一下同一个衍生品合约,一方给出的估值是多少,另一方给出的估值是多少。随机挑选 100 个最复杂的衍生品合约,最后汇总一下研究结果。

有时候,同一个衍生品合约,一家给出的估值是 2,800 万美元,另一家给出的估值是 3,300 美元,而且两家公司还是由同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的。这条建议,我以前提过一两次,但没有人真这么做。如果我来改革会计制度,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衍生品合约的估值。

然而,生活中有很多事是不得已的。没人愿意像我说的这么做,谁都不想成为众矢之的,谁都不想冲上风口浪尖。我对此表示完全理解。

16. 如何花最少的钱获得公允意见书。

巴菲特:有个话题,我准备好了,特别想讲一下。

可惜,现在还没人问我。我只好自问自答了。(笑声)

我们收购阿勒加尼公司,开出的报价是 848.02 美元。有没有人觉得这个价格有些奇怪,怎么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了?

这个价格是我报的。最初报价时,我说了,我愿意出的价格是每股 850 美元,减去阿勒加尼公司支付给财务顾问的费用。阿勒加尼公司一定会聘请财务顾问,它只是像其它上市公司一样,遵守特拉华州《普通公司法》的规定。在上市公司进行重大交易时,聘请独立的财务顾问,上市公司的董事可以免于承担一定的责任。

大家都是按照法律规定做事,我没有责怪任何人的意思。我只是想用我的行动,引起特拉华州的法官、法律制定者对这个问题的关注。

我想用我的行动表明,其实,做这笔收购,我愿意支付每股 850 美元的价格,但是,如果我们收购的对象需要向财务顾问支付 1,000 万美元、4,000 万美元的费用,这笔钱是从谁的口袋里拿出去的?

是从我们买方的口袋里拿出去的。多少年来,游戏规则一直如此。我们是怎么处理的呢?我给大家讲一点我们的历史。在伯克希尔·哈撒韦的历史上,在过去 57 年里,我们有两次需要聘请独立的财务顾问出具公允意见。

在这两次情况中,我们确实应该聘请独立的财务顾问。其中一次,是涉及多元零售公司与伯克希尔的合并。我同时投资了多元零售和伯克希尔两家公司,但这两家公司还有各自的其他股东群体。在这两家公司合并时,我是最大的潜在受益者。

虽然我的持股最多,但由我来决定合并的价格不合适。总之,我们需要按照公司法的规定获得公允意见。这是伯克希尔历史上第一次聘请独立的财务顾问。

于是,我找到了查理。在这方面,查理比我懂得多。我对查理说:“咱们需要一个公允意见书。怎么算公允?你知道,我知道,桑迪也知道。如果只是我们三个之间的事,十分钟内,就能得出一个咱们三个人都认为公平的结果。但是,还有公众股东,就不能只由我们三个说了算了。”

我们第一次聘请独立的财务顾问,是在 1978 年 11 月 27 日。

我这里还有一份记录,我在写给所有股东的公告中说:“我相信多元零售和伯克希尔的股东都将受益于此次合并。然而,此次合并是否进行,将由两家公司除我之外的所有股东投票决定。只有除我之外的其他股东大多数赞成合并,我才会投票同意合并。”

我向所有股东保证了,由他们投票决定此次合并是否公平。我说的不算数,我们还必须获得一家大型投行出具的公允意见书。我对查理说:“查理,这东西要花一两百万美元。投行派一个新招的员工过来,他出具一份没几行字的报告,就要收我们一两百万美元。

他们其实什么也没做,对这两家公司毫不了解,只是出个报告,就要收那么多钱。我们没这份报告还不行。你说我们怎么办?”碰到类似的问题,我总是找查理。

查理说:“沃伦,很简单。把最有名的十家投行列出来,按我说的做。”我说:“好的,怎么做?”查理说:“把它们按照名气的大小,从 1 到 10 排好顺序。先给第一家打电话,你就说,6 万美元,出一个公允意见书,干不干?这个价格压得这么低,对方一定觉得受到了侮辱,他不可能答应的。他真接了这个单子,往后就没办法做其它公司的生意了。人家会说‘巴菲特,你就收 6 万美元,凭什么向我们收 200 万美元。’”

查理接着说:“别管他,你就说,你就出这么多钱。对方可能很恼火。你接着给第二家打电话,还是这个报价。从第一家打到第十家,如果没人接这个单子,再从第一家开始打一遍,这回把价格提到 8 万美元。”(笑声)

于是,我按名气大小列出了十家投行。第一个电话,我打给了 E.F. 赫顿 (E.F. Hutton) 公司的杰克·沙德 (Jack Shad)。杰克·沙德是汤姆·墨菲 (Tom Murphy) 的朋友,也是比尔·鲁安 (Bill Ruane) 的朋友。杰克·沙德是一位非常成功的投资银行家。

我和汤姆·墨菲、比尔·鲁安很熟,与杰克·沙德并不熟,只是通过朋友介绍和他见过面。我给他打电话说:“杰克,我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杰克说:“久闻大名,你是我朋友的朋友,有话就说,别客气。”

我说:“我要说的这件事,是要让你吃大亏的。我很清楚,听我说完,你很可能大发雷霆,把电话一摔直接挂掉。”我接着说:“我们制定的流程是这样的。”

我给他讲了我们的流程,我告诉他,我们第一个电话打给他,如果他拒绝了,我们会接着打给普惠公司 (Paine Webber)。我告诉他:“我列出了十家投行,如果从头到尾打了一遍,没人接单。我会再打给你,把报价提高到 7.5 万美元。如此重复,直到最后有人接单。”

我接着说:“杰克,我第一个打给了你,6 万美元,你要是接了这个单子,那你是砸自己的牌子,以后别的客户会说‘多元零售和伯克希尔,你们只收了 6 万美元,凭什么让我们交 200 万美元?’”

杰克说:“别担心,沃伦,我能搞定。”他说:“我们接了。”就这样,我们找到了一家,还需要再找一家。第二个电话,我打给了普惠公司,我讲了同样的话。我说:“E.F. 赫顿愿意给我们出一份公允意见书,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,这不是砸自己的牌子吗?”普惠公司回答我说:“我们愿意收 6 万美元,出另一份公允意见书。”

芒格:他们派来的是一个不中用的酒鬼。(笑声)

巴菲特:这两家投行都只收了我们 6 万美元。

芒格:他们提供的服务就值 6 万美元。

巴菲特:不是啊,查理,我们得到的报告和其它公司得到的报告一样啊。

芒格:是,我知道。

巴菲特:我讲的这件事发生在 1978 年。后来,杰克·沙德当了七年的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。杰克是一位出色的商人。他说得没错,接我们的单子,没有对他造成伤害。我们付了 E.F. 赫顿 6 万美元,一个星期之后,E.F. 赫顿就做了一笔同样的业务,收了 200 万美元。

这些钱其实是白花的。过了四五年之后,将蓝筹印花并入到伯克希尔时,我们又找到了这两家投行。受通胀影响,物价上涨,我们把价格提到了 11 万美元。我现在还保留着此次合并的公告呢。这两家投行仍然是很干脆地说:“我们接了,别担心其他客户,我们会找一些说辞,搪塞过去的。”谁知道他们是如何对其他客户解释的呢?我只是觉得,应该有人站出来,指出这钱是白花的。

虽然是白花的,但有人必须花这笔钱,不花就不行。只有花这样一笔钱,才符合特拉华州《普通公司法》的章程。律师会告诉上市公司的董事,只有他们聘请独立的财务顾问,才能免于承担某些责任。我觉得,应该有人站出来,把这件事的真相说出来。

所以,在收购阿勒加尼公司时,我开出了 848.02 美元的报价。在过去,我们经常通过自己的行动给大家上课,让大家看清楚金融的现实,以及这种现实带来的种种影响。这次,我们又给大家上了一课。看清了金融的现实,你就知道了,为什么家长都想把孩子培养成金融精英,而不想把孩子培养成电工。

你们的董事会主席是个怪人,他有时候会做一些怪事。查理,这件事是你出的主意,你怎么看?

芒格:我们是有些古怪。有时候,古怪未必不是好事

Markdown 资料整理稿(原文件:BRK-Annual-Meeting-master\2022\2022 年伯克希尔·哈撒韦股东大会文字记录(第五部分).md),格式为便于阅读做了整理,未删减正文内容;版权归原作者与译者。